
数字时代的自由意志
进步的火焰
谁受控于谁:是我们掌控着科技还是科技掌控着我们?关于人类在数字时代的自决权。一篇来自记者、经理兼作家克里斯托弗·克斯的特邀撰稿。
我的曾祖母叫雷妮(Leni),很幸运,我小时候还见过她。她生于 19 世纪 80 年代。雷妮以前住在贝尔吉施地区(Bergisches Land),我眼前仿佛还能看到她在家里的小厨房中忙碌的身影。做饭时,她总是站在烟雾缭绕的柴火灶前,然后让我们一群孩子把还在冒烟的碳灰运送到后院的铁皮垃圾桶里;在把发烫的灶板上大大小小的锅都用她的七个木勺搅过一遍后,才满意地用双手叉着腰。在这项辛苦的体力劳动结束后,大家在一张嘎吱作响的木桌上大快朵颐,桌腿被各种碗、盘、壶和篮子压得都弯曲了。
如今,在数字时代,烹饪是一项再简单不过的次要工作,所需要的时间甚至还没有雷妮把木柴塞进火炉用的时间长。微波炉在几分钟内就可以加热已经做好的饭菜。方便食品只需要放进水里煮一煮就变成了一道醋焖牛肉。现在还有一种冰箱,可以分析它里面储藏的内容,并把用这些剩余食材储备可以做什么的菜谱建议读给人们听。对亚马逊智能语音助手说“Alexa,买点牛奶和土豆”在今天还是最新潮流,但在一两年后可能就已经是老古董了,因为 Alexa完全不再需要根据指令执行任务,而是已经自动下单购买了补给——凭借数据库和聪明的人工智能算法,甚至在我们可能产生这些愿望之前就已经预测到了它们。人们早就幻想着空中飞舞着喷香的鹅肉、蜂蜜和牛奶潺潺流淌的天堂。数字化让这个美梦终于成真了。越来越方便的代价是感性生活的渐渐丧失。人们说,我们在这个时代像孩子一样被各种新事物围绕。那么,我们还掌控着自己的生活吗?
我们不是在往高处走,只是在同一平面上转换了方向
我们或多或少臆想自己完全拥有了先进的数字化技能,但没有注意到其他能力的损失。我们认为我们所掌握的能力会不断积累,越来越多,并不加更多思考地坚信,我们比从前任何一代人都强大。然而,我们错了。
我们完全没有想到可能也会出现其他结果:即这些技能会互相排挤,而不是互相补充。孩子们用智能手机拍摄、剪辑视频,再上传到他们的YouTube频道,易如反掌。但他们完全不知道怎么用一根火柴在灶台狭小的炉子里不吹气就生起火来。
如果我们想始终与所在的时代齐头并进,并参与到数字化发展中,我们付出的代价将是以一种缓慢的、难以察觉的、但不可避免的方式失去其他我们曾经掌握的技能。我们不是在往高处走,只是在同一平面上转换了方向。我们在信息交流技术方面比任何罗马人都强数百倍,凯撒如果看到我们今天是如何从高卢和日耳曼向罗马传送信息的话一定会嫉妒不已。如果他那时能完全掌握我们如今的技能,他肯定能够应付来自阿尔卑斯山南北面的很多麻烦。然而,如果是在近身搏斗中,凯撒早在我们拿出手机打电话求救之前就能用短剑战胜我们。
每一代人各自会和不会的技能都是互相平衡的,有得必有失。能力与自决权密切相关。只有当我有能力作出相应决定时,我才能自我决定。现在,数字化抛出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不同于以往的革命,如机械革命或工业革命,数字化的目的并不在于通过蒸汽和齿轮无限增加我们的肌肉力量。它增强的是我们头脑的能力,而且是一个恒定的演变进程,从简单的认知能力到复杂的、有时甚至不自觉和隐藏得很深的过程。这些数字化“帮凶”越深入我们意识和潜意识的模糊区域,就会从我们手中剥夺越多的繁琐日常工作,越巧妙地让我们习惯于坐享其成,越多地用新技能代替老技能。
对此,我们不能无动于衷。因为这具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如果算法干预我们想法的形成,甚至在想法产生之前就满足了它们,那么我们形成想法的能力就会逐渐衰退,就像手臂上一块从不训练、很少用到的屈肌。伴随着自主形成想法能力的丧失,我们的自决力也会降低。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未来汽车这个例子。虽然大多数人都会想到电动化,但更重要的革命其实发生于驾驶控制领域。而自动驾驶汽车的出现才真正触发了机器与人关系的革命。我们的双手不必再一直握着方向盘——到这一阶段似乎还不错。然而,一旦某个算法能够几乎完全实现无事故驾驶,它将会开始向我们建议驾驶目的地,正如目前成千上万覆盖了互联网页面的各种建议:“购买了这本书的用户,也购买了那本书。”我们经常在亚马逊上看到类似的字样。自动驾驶的汽车也会十分善解人意地对我们说:“没错,‘莱茵瑙’游乐园是个很美的地方,在这样一个春天的周日带孩子们去玩很合适。“但我们要不要去‘幻想王国’游乐园看看?今天现场买票有优惠,不用支付增值税哦。”
人工智能和未来的汽车智能相连,将能够清除我们生活中繁琐的任务,它像一个小小魔法师那样倾听我们的心声,以探索和满足我们的愿望。这种预测性规划所需的全部信息都已经存在于今天我们周围的各种信息系统中。它们只需被汇总、分析,然后放入我们的日常工作中。如果有哪个助理能够做到这点,我们会万分放心地把我们的日常生活完全交到他的手中。汽车作为善意的数字化监护的施展之地十分讨喜,因为它可以改变我们的目的地、我们的路线。它帮助我们实现潜意识里的愿望,因为它能把我们带到我们向往的地方——甚至在我们自己意识到这种向往之前。
用火烹饪食物成为一种感官的盛宴
失去的能力不会被我们视作损失。大部分我们不会的事情我们也不会意识到它们。我们不会因为自己无法只用一根火柴点燃一个铸铁的炉灶而感到困扰,因为我们的厨房里本来就已经没有这样的炉灶了。我们并不十分渴望学会做我们不会的事情,前提是我们周围的人也都不会。在这样的前提下,当超精确的预测性算法进入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后,我们不会把失去制定计划或者怀抱愿望的那种美好感觉视为一种“截肢”。
许多人会说,这是一种可怕的设想。过了一段时间后,我们会觉得它远远没有现在想象中的那样可怕。“生活在于面向未来,理解过去。”哲学家吕迪格·萨弗朗斯基(Rüdiger Safranski)曾写道。当我们想象未来时,失去自决权似乎是件可怕的事,而回顾过往,它好像又无足轻重。
我渐渐开始明白,为什么我的曾祖母不愿去了解燃气灶或者电炉。雷妮完全没有使用新科技的想法,是因为她喜欢火的气味,我现在越来越相信这点。因为她喜欢木柴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和烟雾钻进鼻孔里的味道。她喜欢那种战胜自然的感觉,划一根火柴就能让一大堆木头燃烧起来。它不应该太过容易,否则就会剥夺她在艰苦、贫乏的生活中应得的奖励。简而言之:在我们看来,用火烹饪食物已经是很古老的事了,与我们的时代格格不入。但对我的曾祖母而言,这是感官的盛宴和对生活的赞颂。她的自决权确保了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夺走这样的愉悦。
雷妮是怎么想的,我们今天只能猜测。同样地,我们的曾孙也会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们要花费这么多精力追寻再平凡不过的日常情境中的自主决定权,这些被浪费的时间明明可以用来做更好的事情。我们的曾孙将来无法在这方面理解我们,就意味着他们比我们笨吗?不,并不是。他们只是拥有其他不一样的能力,而我们必须接受这一点。
客座作家克里斯托弗·克斯(Christoph Keese)出生于 1964 年,是一位成功的作家,其作品包括《硅谷模式:来自世界互联网中心的启示》(Silicon Valley – Was aus dem mächtigsten Tal der Welt auf uns zukommt),并于最近上任 Axel Springer hy 有限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他之前担任媒体公司 Axel Springer 的经理,并作为执行副总裁推动公司转型为一家互联网企业。
信息
本文首次发表于《保时捷工程杂志》2019年第2期。
文字:克里斯托弗·克斯(Christoph Ke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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